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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三章:小寒(1 / 2)

2024年1月1日,元旦。清晨,河生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。他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,才六点半。谁会这么早来?他披上棉袄,走出卧室。林雨燕也醒了,正在穿衣服。陈江的房间门开着,里面没人,他大概还在睡。陈溪的房间也静悄悄的。

门铃又响了一声,急促而固执。河生打开门,看到大哥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,戴着毛线帽,脸冻得通红,鼻尖像一颗红樱桃。

“哥?你怎么这么早?”河生愣了一下。

“睡不着,起来走走。”大哥搓了搓手,呼出一口白气,“外面冷,屋里热,我站了一会儿才按门铃。”

“快进来,别冻着。”河生把大哥拉进屋。

大哥换下棉鞋,走进客厅。林雨燕从厨房探出头来,说:“大哥,你吃了没?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
“不用,我不饿。”大哥说。

“不饿也得吃,大过年的。”林雨燕转身进了厨房,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。

大哥接过碗,坐在沙发上吃起来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河生坐在旁边,看着他,心里有些不安。大哥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早起,更不会在大冷天跑到别人家来。一定有什么事。

“哥,你是不是有事?”河生问。

大哥放下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河生,我想回老家看看。”

“回老家?小浪底?”

“嗯。”大哥说,“昨天做了个梦,梦见妈了。妈站在黄河边,朝我招手。我想过去,但怎么也走不过去。我喊她,她不应。我急醒了,就睡不着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眼眶泛红。

河生沉默了。他也经常梦见母亲。梦里,母亲还是老样子,瘦瘦的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站在灶台前做饭。他喊她,她不答应。他想走近她,但怎么也走不过去。每次醒来,枕头都是湿的。他想,也许大哥说得对,该回去看看了。虽然村子沉在水底了,但黄河还在,山还在,母亲的魂还在那里。

“好,我陪你去。”河生说。

“你身体行吗?”大哥看了看他。

“行,又不是去爬山。”

林雨燕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她刚才又给河生盛了一碗,放在茶几上。“你们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丝担忧。河生知道她担心什么——小浪底水库距离上海一千多公里,坐火车要七八个小时,河生的胃刚好,血压虽然稳定了,但长途奔波总归不是好事。但她没有拦他,因为她知道,这件事对河生来说很重要。

“溪溪,你跟你哥在家。”河生对陈溪说。

“好。”陈溪点了点头。

陈江从房间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眯着眼睛。“爸,你们去哪儿?”

“回老家看看。”河生说,“你跟你妹在家,照顾好妈妈。”

“嗯,您放心。”陈江走过来,帮河生理了理棉袄的领口,“路上小心,到了打电话。”

河生心里一暖。

上午八点,河生和大哥坐上了开往洛阳的高铁。车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大部分座位空着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城市的楼群很快变成了郊区的农田,农田又变成了连绵的丘陵。大哥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看着窗外,不说话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。河生坐在旁边,翻着一本杂志,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“河生,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过年吗?”大哥突然问。

“记得。”河生放下杂志,“那时候穷,但热闹。”

“是啊,穷,但热闹。”大哥说,“妈会做一桌子菜,有鱼有肉。鱼是黄河里的鲤鱼,肉是自家养的猪。我们仨围着桌子,吃得肚子圆滚滚的。”

“妈自己不吃,光看着我们吃。”河生说。

“她说她不饿。”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其实她是舍不得吃。”

河生沉默了。他想起了那些年,母亲总是最后一个上桌,吃的是剩下的菜,喝的是剩下的汤。她从来不抱怨,从来不诉苦,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。她像一头老黄牛,吃的是草,挤的是奶。等他们长大了,日子好过了,她却走了,一天福也没享到。

火车过了郑州,窗外的天地变得开阔起来。黄河在远处闪着光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黄色的丝带。河生看着那条河,心里涌起一种亲切感。那是他的河,他的母亲河,他的生命从那里开始。无论走多远,黄河永远在他心里。

“快到了。”大哥说。

“嗯。”

车到洛阳时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他们出了站,打了辆出租车,直奔翟泉村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本地口音,听说他们是从上海回来的,热情地聊了起来。他说这几年洛阳变化大,修了地铁,建了新机场,房价也涨了不少。河生听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心思却飞到了别处。

翟泉村还是老样子,只不过路更宽了,房子更新了,年轻人更少了。河生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房子,心里有些恍惚。他想起了小时候,村里的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下雨天泥泞不堪。孩子们赤着脚在泥水里跑,溅得一身泥巴。大人们扛着锄头下地,脸上满是汗水。那些画面,像老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播放。

他们先去看了大哥的房子。大哥的房子在村东头,是一栋两层的楼房,外墙贴了白瓷砖,看起来很气派。院子很大,种着几棵果树和一片青菜。枣树就在院子的角落,是母亲生前种的那棵,树干已经很粗了,树冠像一把大伞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冬天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臂。

“树还在。”河生说。

“还在。”大哥说,“每年还结枣,很多。”

河生走过去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很粗糙,像老人的手,有一条条的裂纹和树疙瘩。他想起小时候,爬树摘枣,母亲在下面喊:“慢点,别摔着。”他不听,爬到最高处,摘最红的枣。枣很甜,脆生生的,咬一口,汁水四溅。母亲把枣晒干了,留到冬天吃。干枣皱巴巴的,但更甜,更有嚼劲。

“妈要是还在,看到这棵树,一定很高兴。”大哥说。

“是啊。”河生说。

下午四点,他们去了小浪底水库。大哥开着那辆旧面包车,沿着黄河大堤往西走。路是柏油路,很平整,两边种着杨树和柳树。冬天的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幅幅素描。田野里,麦子已经出苗了,绿油油的,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。

“到了。”大哥把车停在大坝下面。

河生下了车,仰头看着大坝。大坝很高,有一百多米,像一道巨大的城墙横在黄河上。坝体是灰色的混凝土,在冬日斜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。水流从泄洪口涌出来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,像打雷一样,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他沿着台阶往上走,走到坝顶。大哥跟在他后面,走得很慢,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。

站在坝顶,放眼望去,整个水库尽收眼底。水很蓝,很平静,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。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,在暮色中显出青黛色的轮廓。夕阳在水面上铺开,碎金万点,随着微波荡漾。河生站在栏杆边上,看着那片水域,想起了小浪底村。村子就在水下面,六七十米深的地方。那里有他的家,他的童年,他的记忆。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母亲,想起了德顺爷。他们都走了,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大坝上。

“河生,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?”大哥指了指水库中间。

“对。”河生说,“就在那下面。”

“再也看不到了。”

“看不到了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水面。风从水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,凉飕飕的,像冰凉的丝绸拂过脸颊。河生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,铜铃还在,沉甸甸的。

“德顺爷的船呢?”河生问。

“早没了。”大哥说,“水库修好后,船就没了。”

“德顺爷要是还在,看到这大坝,一定很高兴。”

“是啊,他常说,黄河不修坝,迟早要发大水。修了坝,下游的老百姓就安全了。”大哥顿了顿,“他说得对。”

河生想起德顺爷临终前说的话:“河生,黄河的水,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。你走到哪儿,都不要忘记自己是黄河的儿子。黄河的儿子,骨头是硬的,血是热的,不低头,不认输,不怕苦,不怕累。”那些话,像刻在他心里一样,清清楚楚,一个字也不曾忘记。

从大坝下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河生和大哥去了翟泉村的老坟。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,面向黄河。坟不大,立着一块青石碑,上面刻着“先妣陈母李氏之墓”。碑前的石台上放着香炉和供品,旁边种着两棵松树,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。松树的枝叶在北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私语。

河生跪在坟前,点燃了纸钱和香。纸钱的火焰在风中跳跃,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皱纹照得很深。香气袅袅升起,混着纸灰,在暮色中飘散。他从包里拿出一瓶酒,打开,洒在坟前。酒是二锅头,母亲生前最爱喝的牌子。她一般不喝酒,但过年时会喝一小杯,喝完脸红红的,笑眯眯的,很好看。

“妈,我来看您了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您在那边还好吗?”

他没有说出口,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。大哥也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他的动作很慢,腰弯下去,再直起来,弯下去,再直起来,很费力的样子。

“妈,我和河生来看您了。您放心吧,我们都挺好。”

两人在坟前坐了很久,看着远处的黄河。黄河在暮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条流动的血脉。风吹过山坡,吹得松树沙沙作响。

“河生,你说人死了,真的能变成星星吗?”大哥问。

“能。”河生说,“妈说过,人死了会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。”

“那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。”

“对,看着咱们呢。”

大哥笑了,但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
晚上,他们住在大哥的房子里。大哥的儿媳带着孙子住在县城,房子空着,只有大哥一个人。屋子很冷,暖气有些不足,河生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看电视。大哥在厨房里忙活,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切了几片卤牛肉,撒了葱花和香菜。

“吃吧,趁热。”大哥把碗递给他。

河生接过碗,吃了一口。面条很筋道,汤很鲜,牛肉很香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大哥坐在对面,也吃得很慢。

“哥,你一个人在家,不闷吗?”河生问。

“闷。”大哥说,“但习惯了。”

“那你搬来上海吧,跟我们住。”

“不去。”大哥说,“上海太远了,不习惯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说了,这里是我的家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
河生没有再劝。他知道,故土难离,大哥像一棵老树,根深深地扎在黄河边的泥土里,挪不动了。

1月3日,河生和大哥回到了上海。从火车站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,霓虹闪烁,像一座不夜城。河生坐在出租车上,看着窗外的繁华,想起了小浪底村的宁静。一个喧闹,一个寂静;一个现代,一个古老。他像候鸟一样,在两个世界之间飞来飞去,寻找着自己的位置。

“爸,您回来了。”陈江打开门,接过河生手里的包。他的头发还有些湿,大概是刚洗完澡,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清香。

“回来了。”河生换下鞋,走进屋。

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银耳汤,递给他。“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
河生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银耳汤很甜,很糯,红枣炖得很烂。他喝了大半碗,觉得身上暖和了,骨头里的寒气也被驱散了不少。

“老家怎么样?”林雨燕问。

“还是那样。”河生说,“黄河还在,山还在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妈,我给您带了枣。”大哥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,递给林雨燕,“老家院子里的枣树结的,我晒干了带过来。”

林雨燕接过袋子,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枣,眼眶红了。“谢谢大哥。”

“不谢,应该的。”

1月5日,小寒。一年中最冷的时节。

河生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黄浦江。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,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。江风呼啸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,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,冷冰冰的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只露出半张脸。

他想起小时候,小寒这天,母亲会做一种叫“小寒粥”的吃食。用小米、红枣、莲子、桂圆熬成粥,稠稠的,甜甜的,喝了暖身子。母亲说:“小寒喝粥,冬天不冷。”他问:“为什么?”母亲说:“老一辈传下来的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他喝了,冬天果然不冷了,也不知道是粥的作用,还是心理作用。

上午,他去了书法班。今天是新年的第一节课,李老师教他们写“春”字。他说:“‘春’字三横两竖一撇一捺,像一个种子破土而出。春天是希望的季节,万物复苏,生机勃勃。”他拿起毛笔,在宣纸上写了一个“春”字,笔画遒劲,结构稳重,像一棵挺拔的松树。

河生也跟着写了一个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“春”字写好了,看起来有些柔弱,不像李老师的那样有力量。但李老师看了,说:“不错,有进步。这个‘春’字写得有生机,像是春天的芽。”河生心里有些高兴,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。

周老师今天来了,感冒好了,精神不错。他还带来了自己写的几幅对联,给大家欣赏。对联是用红纸写的,墨迹未干,散发着淡淡的墨香。上联是“春回大地千山秀”,下联是“日照神州百业兴”,横批是“国泰民安”。河生看着那些字,觉得周老师写得真好,遒劲、飘逸,每一笔都是功夫。

“周老师,您写得太好了。”河生说。

“还行吧。”周老师笑了,“写了十年,就这点水平。”

“十年?您太谦虚了。”

“不谦虚。”周老师说,“书法这东西,学一辈子也学不好。越写越觉得自己差,越写越觉得自己不行。但正是这种‘不行’,让人一直想写下去。”

河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

1月8日,河生去医院复查。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,说一切正常。胃溃疡完全愈合了,血压稳定在115/75,血脂也正常。河生问陈医生:“我可以喝酒吗?”陈医生说:“可以,但不要多喝,一两杯红酒没问题。”河生很高兴,觉得终于可以喝点酒了。他想起年轻时,和方卫国一起喝酒,二锅头,一人半斤,喝得脸红脖子粗,说胡话,唱跑调的歌。那时候,年轻气盛,什么都不怕。现在老了,身体不行了,只能喝红酒,还得是“一两杯”。

“陈老师,您最近气色好多了。”陈医生说,“退休了,不用操心了,身体自然就好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河生说,“不用每天看图纸、跑船厂,轻松多了。”

“那您心情也好多了吧?”

“好多了。”河生笑了,“以前总是绷着一根弦,现在弦松了,人也舒服了。”

走出诊室,林雨燕在外面等他。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大衣,围着陈江送的那条丝巾,头发盘起来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。河生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女人,跟了他二十多年,从青春到白发,从苗条到微胖,从青涩到成熟,一直在他身边,不离不弃。

“怎么样?”林雨燕问。

“没事,一切正常。”河生说,“陈医生说我可以喝点酒。”

“喝酒?不行。”林雨燕皱起眉头,“你忘了你的胃了?”

“他说喝点红酒没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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