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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清明(1 / 2)

2023年4月1日,愚人节。河生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,推开窗户,春风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。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无数只小手在挥舞。楼下花坛里的樱花落了,花瓣铺了一地,粉白色的,像一层薄雪。几只麻雀在花瓣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玩什么游戏。河生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,心里很平静。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边,春天来了,黄河滩上的草绿了,花开了,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,在屋檐下筑巢。母亲说,燕子是吉祥鸟,来家里筑巢,说明这家要交好运。他问母亲:“咱们家会有好运吗?”母亲说:“会,你好好学习,将来考上大学,就是好运。”他听了,真的好好学习了,后来真的考上了大学。母亲的话,应验了。

他转过身,看着墙上的照片。第一艘航母的照片,第二艘航母的照片,第三艘航母的照片,第四艘航母的照片,一张一张,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,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但眼睛还是那样亮。他想起了一个词:清明。清明,天清地明,万物洁净。他的心里,也是清明的。那些过去的苦与乐、成与败、得与失,都像黄河里的泥沙,沉淀在心底,让河水变得清澈。

上午九点,李晓阳来办公室找他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
“陈总,这是第四艘航母的舾装进度报告,您看看。”他把文件放在桌上。

河生坐下来,翻开文件,一页一页地看。舾装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,比计划提前了整整一个月。动力系统、电力系统、通信系统、雷达系统、武器系统,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,正在调试。他的眼睛花了,看得很慢,但他看得很仔细。每一个数字,每一个日期,每一个责任人,他都要确认一遍。他的老花镜是去年配的,度数不太够,看久了眼睛会酸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又戴上。

“进度不错。”河生说,“但不要放松,后面的调试更关键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晓阳说。

“电磁弹射器的调试怎么样了?”

“正在进行,有些小问题,但都解决了。”

“弹射测试做了吗?”

“做了,弹射速度、加速度、可靠性都达标。”

“好。”

河生合上报告,靠在椅子上,想了想。“下个月开始海试,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李晓阳说,“方案已经制定了,人员已经培训了,设备已经检查了。”

“好,不要出纰漏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

李晓阳走了。河生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没有一丝云,阳光照在对面的办公楼玻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的海试,那是2009年,他四十三岁,站在甲板上,看着舰载机起飞,心里激动得不行。十四年过去了,他经历了三次海试,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紧张。不是不自信,而是责任太重。航母上几百个人,几百亿的资产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

中午,河生去食堂吃饭。食堂里人很多,大家排队打饭,有说有笑的。今天的菜有糖醋排骨、清炒油菜、番茄炒蛋、紫菜蛋花汤。河生打了一份糖醋排骨盖浇饭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窗外,那棵梧桐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,树冠像一把大伞,遮住了半边天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一幅抽象画。

“陈老师,我可以坐这里吗?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
河生抬起头,看到王浩端着餐盘站在旁边。王浩穿着工作服,戴着眼镜,头发有些乱,但精神很好。他已经是河生的研究生了,每天跟着河生学习,进步很快。他最近在写一篇关于电磁弹射器的论文,已经写了初稿,河生帮他改了两遍。

“坐吧。”河生说。

王浩坐下来,打开餐盘,是一份番茄炒蛋盖浇饭。他吃得不急不慢,比以前文雅多了。河生问他怎么不狼吞虎咽了,他笑了,说:“老师您说过,吃饭要慢,对胃好。”

河生也笑了。“你还记得。”

“老师的话,我都记得。”

两人边吃边聊。王浩说,他的论文已经改完了,下午拿给河生看。河生说好。王浩又问起海试的事,河生简单介绍了一下,鼓励他好好准备,争取上舰参加海试。

“真的吗?我可以上舰?”王浩的眼睛亮了。

“可以。”河生说,“你表现好,我推荐你。”

“谢谢老师!”

“别高兴太早,海试很苦的,晕船、熬夜、压力大,你受得了吗?”

“受得了。”王浩说,“我不怕苦。”

“好,那我推荐你。”

王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
下午两点,河生去船厂看了第四艘航母的舾装进度。航母停靠在码头上,巨大的灰色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舾装工作已经接近尾声,工人们在甲板上、舰岛里忙碌着,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。河生戴上安全帽,走上舷梯,进入航母内部。

他先去了动力舱。核动力系统已经安装完毕,巨大的反应堆压力容器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张工正在指挥工人做最后的检查,看到河生来了,走过来。

“陈总,您来了。”张工说。

“来了。”河生说,“热态测试后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没有,一切正常。”张工说,“反应堆运行稳定,功率输出平滑,温度控制精确。”

“好。冷态测试呢?”

“也做了,密封性、耐压性都达标。”

“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张工笑了,“搞了一辈子核动力,这是最得意的一件作品。”

河生看着张工,想起了那些默默无闻的核工业人。他们一辈子隐姓埋名,在深山老林里搞研究,在戈壁滩上做试验,在船厂的深舱里安装设备。他们的名字不为人知,他们的贡献却比山还重。张工明年也要退休了,这艘航母是他最后一个项目。河生有些不舍,但知道每个人都会老,都会离开。

从动力舱出来,河生去了飞行甲板。甲板很大,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,灰色的防滑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工人们正在安装拦阻索和弹射器,这些设备是航母的核心,关系到舰载机的起降安全。河生蹲下来,摸了摸拦阻索,钢丝绳很粗,有成人手腕那么粗,表面涂着润滑油,滑腻腻的。他用力拉了拉,纹丝不动。他想起第一艘航母的拦阻索,也是这样的,粗粗的,硬硬的,像一条钢蛇。舰载机降落时,尾钩钩住拦阻索,飞机在一百多米内停下来,那种冲击力,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。

“陈总,您来了。”小张从甲板另一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扳手。

“来了。”河生说,“拦阻索安装得怎么样了?”

“差不多了,还剩最后两条。”小张说,“下周一就能完成。”

“质量呢?”

“您放心,每一条都做过拉力测试了,合格率百分之百。”

“好。”

河生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长江。江水在阳光下闪着光,几艘货轮缓缓驶过,汽笛声悠长而低沉。他想起了一个月前,小张的女儿出生了,他送了红包。小张说女儿很健康,白白胖胖的,像妈妈。河生问他当爸爸的感觉,他笑了,说:“累,但幸福。”河生理解那种感觉。当了爸爸,才知道父母的不易。

“小张,你女儿叫什么名字?”河生问。

“张帆。”小张说,“跟您侄子同名。”

河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名字。”

“是您起的嘛。”小张说,“您给侄子起了这个名字,我觉得好,就借用了。”

“帆,乘风破浪。”河生说,“好。”

傍晚,河生回到家,林雨燕已经在做饭了。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,馋得人直流口水。

“河生,吃饭了。”林雨燕喊了一声。

河生关掉电视,走进餐厅。桌上摆了四菜一汤,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炒青菜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。陈溪从房间里出来,坐在餐桌前,拿起筷子。

“爸爸,今天学校发生了一件事。”陈溪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们班的李明,他爸爸是医生,去援疆了,一年才能回来一次。今天他过生日,他爸爸从新疆发来视频,祝他生日快乐。他哭了,我们全班都哭了。”

河生沉默了。他想起了自己,他也经常不在家,错过了女儿很多重要的时刻。他有些愧疚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。

“爸爸,你不会去援疆吧?”陈溪问。

“不会。”河生说,“爸爸就在上海,就在你身边。”

“你保证?”

“我保证。”

陈溪笑了,给河生夹了一块红烧肉。“爸爸,你吃。”

4月2日,河生去医院复查。陈医生看了他的胃镜报告和血压记录,说恢复得很好,溃疡已经彻底愈合了,血压也降到了一百三十。但还要继续吃药,防止复发。

“陈老师,您最近感觉怎么样?”陈医生问。

“好多了。”河生说,“不疼了,吃饭也香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医生说,“但要继续注意,不要熬夜,不要吃硬的、辣的、凉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您的血脂也降下来了,但还是要控制饮食,少吃油腻的东西。”

“好。”

河生走出诊室,林雨燕在外面等他。她今天穿着一件新买的春装,淡绿色的,像春天的叶子。河生看着她,觉得她还是很漂亮,虽然老了,但风韵犹存。
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
“没事,恢复得不错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林雨燕松了一口气。

两人走出医院,外面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路边的樱花已经谢了,但桃花开了,粉红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,像一片片云霞。河生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,甜丝丝的。

“河生,咱们去菜市场买点菜吧。”林雨燕说。

“好。”

两人去了附近的菜市场。菜市场很热闹,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林雨燕挑了几根黄瓜、几个番茄、一把菠菜,又买了一条鲫鱼。河生跟在她后面,帮她拎菜。他很少来菜市场,觉得这里太吵了,但今天他觉得挺有意思的。那些五颜六色的蔬菜、活蹦乱跳的鱼虾、香气扑鼻的熟食,让人感觉到生活的热气。

“河生,你晚上想吃什么?”林雨燕问。
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
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林雨燕笑了,又买了半斤五花肉,说给他做红烧肉。

4月3日,河生去了北京。他要去参加一个关于航母未来发展的研讨会,讨论第五艘航母的技术方案。这是今年第二次去北京了,上一次是2月份。他坐高铁去的,四个小时就到了。他喜欢坐高铁,比飞机舒服,可以看窗外的风景。过了济南,天地变得开阔起来,麦田绿油油的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黄河在远处闪着光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黄色的丝带。

他靠着窗户,看着黄河,想起了小时候。那时候,他站在黄河边,看着河水东流,心想:这水流到哪里去?德顺爷说:“流到海里去。”他问:“海是什么样子的?”德顺爷说:“很大很大,看不到边。”他又问:“你见过海吗?”德顺爷说:“见过,年轻时跑船去过。”他羡慕德顺爷,见过海,去过很远的地方。现在,他也见过海了,而且是在航母上见的。从黄海到东海,从东海到南海,他走过了中国所有的海。海真的很大,看不到边,像德顺爷说的那样。

高铁到北京时,已经是中午了。河生打了一辆车,去了招待所。招待所在海淀区,离会议地点不远。他办了入住,进了房间,放下行李,洗了把脸。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,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衣柜。他坐在床上,打开手机,给林雨燕发了条微信:“到了,放心。”林雨燕回了一条:“好,注意身体。”

4月4日,研讨会开始了。会议在京东宾馆举行,来了三十多位专家,大部分是白发苍苍的老人,也有几个中年人。河生坐在前排,认真听大家发言。讨论的焦点是第五艘航母的技术方案,有人主张采用核动力,有人主张采用常规动力;有人主张搭载更多舰载机,有人主张提高隐身性能;有人主张加快进度,有人主张稳扎稳打。争论很激烈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河生没有急着发言。他听了一天,把大家的意见都记了下来。晚上,他回到招待所,坐在桌子前,整理笔记。他把核动力和常规动力的优缺点列了出来,又把隐身性能和舰载机数量的关系分析了一遍,最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。

第二天,轮到他发言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讲台上,看着台下的人们。有熟悉的面孔,有陌生的面孔,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:“各位专家,我谈谈我的看法。”

“第五艘航母,我认为应该采用核动力。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战略问题。常规动力航母的续航力有限,需要经常补给,无法长期在远洋部署。核动力航母可以连续航行十年,不需要补充燃料,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海域。我们是一个海洋大国,有一万八千公里的海岸线,有三百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。我们需要核动力航母来保卫这些。”

台下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。

“当然,核动力技术复杂,风险高,经费贵。但这些困难,我们可以克服。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退缩,不能因为风险就放弃。我们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。”

他讲完了,台下响起了掌声。林上校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河生,你说得好。”

“谢谢林上校。”

4月6日,河生回到了上海。第四艘航母的舾装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,海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河生每天去船厂看看,检查每一个细节,确保万无一失。

“陈总,海试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。”李晓阳拿着一份报告来找他。

“好。”河生接过报告,一页一页地看。海试方案很详细,从出航到返航,从测试项目到应急措施,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看得很仔细,每一个数字都不放过。

“这里,舰载机起降测试的时间安排太紧了。”他指着其中一页说,“应该留出半天的时间作为缓冲。”

“好,我改。”李晓阳说。

“还有这里,应急拖带的方案不够详细,应该补充。”

“好。”

河生把报告还给李晓阳,说:“改完再给我看一遍。”

“好。”

李晓阳走了。河生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没有一丝云,阳光照在对面的办公楼玻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的海试,那是2009年,他四十三岁,站在甲板上,看着舰载机起飞,心里激动得不行。十四年过去了,他经历了三次海试,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紧张。不是不自信,而是责任太重。航母上几百个人,几百亿的资产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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